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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青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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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青龍

但此刻, 他已換上一身得體的常服,與因爵爾一同前往查看鏡流與應星的情況。那場小小的“狐人風波”似乎暫時被擱置,至少表面如此。

“我不是醫生, 不擅療愈。”穿過寂靜的長廊時,因爵爾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, “我只能確保他們從當前狀態中蘇醒。”

特殊構造的觀察室靜謐無聲。兩枚晶瑩的“果實”懸浮在柔和的能量場中, 光澤流轉, 內部隱約可見蜷縮安眠的身影輪廓。

洛陽站在觀察窗前, 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屬於鏡流的那一枚上。玻璃倒映出他恢覆如常的側臉,眼神柔和哀傷。

“你對他們之後, 可有什麽規劃?”因爵爾問得隨意, 指尖在數據面板上輕點, 調出實時監測的讀數。

“沒有。”洛陽回答得很幹脆, “先活過來再說。”

他連對自己的前路都無甚規劃,又怎會替旁人描畫未來。活著,清醒地存在,已是當下他能想到的、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事。

因爵爾微微頷首, 對這個答案未作評價,也未追問。他理解這種態度的根源——漫長的時光與過多的失去,足以消磨任何對未來的細致憧憬。

“我有一個實驗, 需要你協助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洛陽隨口回答,這本是件實驗室裏的尋常事,只是他沒想到,來得這麽突然。

幾天後的寂靜深夜, 書房中只有儀器運轉的微響。因爵爾端坐在書桌前, 機械手指無聲地懸在木質桌面之上, 微微擡起間, 一點幽藍的光暈滲入無形的界面,仿佛在空氣中蕩開漣漪。

別墅另一端,臥室沈在昏暗與安寧之間。洛陽側身陷在柔軟的枕被間,呼吸勻長,火紅的狐尾如一段溫暖的絨毯,松松地搭在身側。

忽然,一絲不屬於室內的流動空氣拂過他的臉頰——清冽、濕潤,帶著曠野特有的草葉氣息。他睫毛顫動,徐徐睜開眼,視野裏竟是鋪展至天際的、毫無遮擋的蔚藍蒼穹。

怎麽回事?他分明還躺在……

洛陽倏然坐起。

身下不是柔軟的床褥,而是帶著微微潮意、短茸茸的草地。他正身處一處開闊的山巔,風自四面八方湧來,掀起他額前的碎發,也將遠處稀疏的灌木叢吹得簌簌輕響。幾朵明黃的野花在腳邊搖曳,更遠處,一只體型敦實的大地獸停下啃草的動作,黝黑圓潤的眼睛望向這邊,既好奇又膽怯,遲疑著踏前兩步,又被不知被什麽所驚退。

大地獸?難道又回到了翁法羅斯?

茫然如霧籠罩心頭。他撐地站起,環顧四周。

天高雲淡,連綿的丘陵在遠處鋪成深淺不一的綠毯,與記憶中某個和平時期的郊野景象重疊。這突如其來的空間轉換令他無措。

洛陽正欲邁步探查,手腕上一點冰涼的觸感引走了他的註意。

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圈半透明的青色環狀物,似玉非玉,隱隱有光華流轉。

這是什麽?

他擡起手腕細看,那“環”竟微微起伏——不是飾品,而是一條首尾相銜、蜷繞在他腕間的小蛇?不,那纖巧的軀體上,分明附著幾對幾乎難以察覺的細爪。

是一條小龍。

龍?翁法羅斯……何曾有過龍?

新生的物種?這個念頭剛起,記憶深處某個身影驟然浮現:羅浮仙舟,持明龍尊,那清冷威嚴的飲月君……似乎正是這般青鱗如玉。

可眼前這玲瓏的小物件,與他記憶中那道翺翔天際、呼風喚雨的磅礴龍影,未免相差太遠。它細巧得像一件易碎的飾品,沈睡著,對周遭渾然不覺。

洛陽伸出食指,極輕地觸了觸那冰涼的鱗片。小龍未睜眼,卻似被驚擾,倏地扭頭,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勢,一口咬住他的指尖。

細微卻銳利的痛感傳來。洛陽縮手,只見指尖已多了兩個沁血的小點。這脾氣,真是半點虧都不吃。

他捏住小龍後頸,試圖將它取下來。

那小小的爪子卻牢牢箍住他的手腕,鱗片在日光下泛著潤澤的青光,腦袋一歪,貼著他皮膚,睡得更沈了。

看著它毫無防備的姿態,洛陽眼前驀然閃過另一番景象:幽暗囚籠,鎖鏈沈重,昔日龍尊白衣委頓、病骨支離的模樣……

心間那點被咬的氣惱悄然散了,倒是升起一絲憐意,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。指間的力道松開,轉而極輕地拂過小龍冰涼的背脊。

算了,就讓它這樣睡著吧。

洛陽下意識摸了摸頸間的黑色頸環,在腦海中發問:“因爵爾,是你幹的好事嗎?”

腦海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,帶著熟悉的溫和:“親愛的洛陽,很抱歉驚擾了你的睡眠。這只是一個關於‘不朽’命途的小小觀察實驗。請你在那裏多停留一些時日。”

“最後,祝你在翁法羅斯,同樣擁有良好的睡眠。”

“等等,”洛陽叫住了那即將消散的意識聯系,擡起手腕,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抹水青色,“所以這……真是持明龍尊?”

“我只是從你帶回的那片龍鱗中調取了完整的生命信息模板,並將形態、力量與記憶模塊調整至相似區間。你可以將其視為原本的持明龍尊。”

“對了,”因爵爾的聲音頓了頓,似乎想起什麽,“這條龍身上帶有戰損模塊的初始設定,請註意維護,別養死了。”

洛陽低頭看著腕間安然熟睡的小龍,一時語塞。

飲月君已經很慘了,還折騰人家是不是有些有些過份,若他是十王司那些宿老,早就給他直接判個斬立決了。

半晌,他才嘆口氣:“……行吧。”

洛陽一路進了城,略作打聽,便知此處名為“哀地裏亞”,是一座古老而平靜的城邦,居民世代信奉著執掌安息與終末的死亡泰坦,生活簡樸而安寧。街頭行人步履平緩,交談輕聲細語,建築多是灰白石料砌成,整體籠罩著一種肅穆而恬淡的氛圍。

當務之急是找個能獨處的落腳處,好好檢查小龍的傷勢。可洛陽一摸口袋——空空如也。

這回可沒能再遇上像卡呂普索那樣慷慨包吃包住的雇主了。他站在略顯清冷的街角,目光掃過兩旁懸掛著各式標記的店鋪與公告欄。得找點事做,而且得快。

洛陽的目光掃過街角一塊略微斑駁的委托板,上面貼著幾張新舊不一的羊皮紙。他走上前,準備仔細看看有沒有即刻能接的活計。微風拂過,腕間的小龍在沈睡中輕輕動了動尾巴。

“守墓人?”洛陽看到了一個符合他要求的工作,在城外不遠的地方,主要工作是維護墓地的清潔和安寧,有單獨的小屋提供,遠離人群,即使鬧出什麽動靜也不會驚擾到人群。

他向附近的官員提交了申請。即使是在死亡泰坦的城市,這也算不上是一件讓百姓喜愛的工作,於是洛陽很快得到了同意,並被帶到了那塊墓地。

守墓人的工作確實清寂,卻也正合洛陽心意。

這片位於城郊山坡的墓園被低矮的石墻環繞,一條清澈溪流自山間蜿蜒而下,潺潺水聲終日不絕,反而襯得此地愈發寧靜。園內墓碑疏落有致,雖略顯荒涼,卻打理得整潔。

角落處一間小小的石屋,便是他的居所。

安頓下來後,洛陽終於能仔細端詳腕上這抹水碧色。

“真是持明龍尊?”他擡起手腕,對著從木窗欞透入的天光細看。鱗片溫潤如玉石,隨著呼吸般微弱的起伏,流轉著極淡的光華。

“飲月君?”小龍毫無反應。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小巧的龍角,“丹楓?”

小龍倏然嗷地張口便咬,洛陽早有防備,手腕一縮便躲開了。“嘖,脾氣還挺大,可一不可再啊。”

這些天觀察下來,這小東西除了偶爾被驚擾時會張口威懾,幾乎從未睜眼,不飲不食,只是緊緊纏在他腕上,像個精致卻固執的活體鐐銬。

想起因爵爾的叮囑,洛陽凝神,將一縷溫和的豐饒之力緩緩渡入小龍體內。

探查之下,他心頭微沈。這小家夥體內氣息紊亂微弱,多處似有暗傷淤塞,狀況比預想更糟。不是說不朽的命途也會有治愈能力嗎?怎麽會這麽糟糕。

他對龍族療愈之法一無所知,眼下也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,以豐饒生機為其緩緩溫養脈絡。

“剩下的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他低聲說,指尖拂過小龍冰涼的額心。

幾日過去,洛陽發現小龍似乎長大了一圈。原本剛好環住手腕,如今已能繞上一圈半。這細微的變化讓他稍感安慰——至少,是在好轉吧?

傳說龍族親水。一日傍晚,他將手腕浸入屋旁清冽的溪水中。水波蕩漾,小龍細長的身軀在水中微微飄動,鱗片折射出細碎光彩。它尾巴輕輕擺了擺,非但沒有松開,反而更緊密地纏回了洛陽腕間,仿佛那處才是唯一的歸所。

是水太涼了嗎?洛陽發現,這條細小的小龍似乎是因為受了傷,身體偏涼,想要靠近熱源,才緊緊纏繞著他的手腕。

算了,隨它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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